一日之内,两道圣旨,闹得整个京城糊里糊涂,实在猜不透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是个什么心思,倒是有些个心思灵活的大臣瞧出了些苗头——这恐怕是陛下在为未来的天子铺路了,一时朝廷内外好不热闹,齐皆盼着出巡的储君早日归来。
一日后,太子御撵出现在京城外,延绵的明黄旌旗一眼望不到边。
韩烨掀开布帘,看着不远处的城墙,对闭目养神的任安乐道:“安乐,我
们到了。”
任安乐睁开眼,沿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她几日都未怎么搭理韩烨,临到皇城脚下,突然开口问:“殿下,你回了京,可欢喜?”
韩烨道:“自然,人生得意事,不过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安乐说……我欢不欢喜。”
任安乐回转头,望向韩烨,勾了勾嘴角,“殿下所言亦是我所想,只不过……殿下要的是洞房花烛,臣要的是金榜题名。”
任安乐说完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复又懒洋洋靠在软枕上,恢复了疲懒模样。
韩烨盯了她半晌,终是转头,未再言语。
与此同时,慈安殿,嘉宁帝剥了个金橘,递到太后手里,对靠在榻上的太后温声道:“母后,宫里久不逢喜事,该热闹热闹了。”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握着的金橘沁出水渍来,她望着嘉宁帝,眉目肃然。
“皇帝,你说什么?”
“母后,钦天监择定下月十五为吉日,朕决定三日后在早朝为太子和帝家女赐婚,大赦天下,以贺我皇室之喜。”
此话郑重威严,甚至带着一国之君的谕令之意。太后望了嘉宁帝半晌,声音微冷。
“若是哀家不允呢?皇帝,你要忤逆哀家?”
太后这一生最不待见的人就是帝盛天,她费尽周折才将帝家这头虎狼之师灭于晋南,若是帝盛天的侄孙女嫁入东宫为太子妃,那她当年一番心血岂不付诸东流?何况如此一来,大靖江山延续下去的
为韩帝两家血脉,这更让她无法容忍。
嘉宁帝坐得四平八稳,见太后气得不轻,只垂了垂眼,低声道:“母后,前几日青城老祖死在了京城外。”
见太后面色微讶,他补了一句,“据朕所知,吴征已入宗师之境。”
大殿内陡然静默下来,太后手里握着的金橘一下落在地上,慢慢滚远。她倏然望向嘉宁帝,面容失了血色,嘴唇青紫,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无波,但却掩不住声音的干涩,“她……可是她回来了?”
嘉宁帝心底微叹,看着神色慌乱的太后,心下不忍,握住她的手,“母后不用忧心,这些事儿子自有应付之法。”
一听这话,太后反而镇定下来,沉下声问:“你把帝梓元送到泰山养到如今,为的就是这一日?”
嘉宁帝沉默不答,太后又道:“皇帝,帝盛天是何等心气,她若是未死,蛰伏这些年,怎会为一个帝梓元放弃对皇家的报复?”
“若是帝梓元和太子成婚,天下或可避过一番劫。”
见太后不信,嘉宁帝神色未变,道,“母后,帝家如今只剩下帝盛天和帝梓元,她会怨愤我皇家寡恩负义,却不会毁了帝梓元一生机遇,况且太子自小长在她和太祖身边,当年她待太子,与对待帝梓元,并无半分不同。”
太后脸色瞬时难看起来,当年大靖立朝后,太祖多居于皇家别苑,韩烨六岁之前便是在那里
被太祖和帝盛天养着。
“她这些年没有出现,怕就是顾忌着帝梓元在皇家手中。母后,太子大婚后,您去泰山礼佛,先避一阵子再说。”
泰山屹立千年不倒,即便是帝盛天,也不敢在永宁寺妄动杀戒。
听见嘉宁帝此话,太后脸色一沉,“她回来了又如何,哀家如今乃是万民之母,还怕她不成!”
嘉宁帝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母后,您年事已高,无需卷入当年之事,离了皇宫也能得些安静。”
见嘉宁帝面带担忧,太后神情稍缓,有些不忍,点头。帝家之事乃由她起,若是帝盛天知道她避退泰山,或许不会波及皇室。
“帝家已亡,大宗师之力虽不可硬碰,却也不是无法对付。天下隐世的高人并非没有,耐心些寻,许以重诺,总会有愿意为皇家卖命的,只要帝盛天一死,则万事无忧。若帝盛天执意卷起天下之争,净玄是佛家人,必会出面制止,不如你修书一封入泰山,动之以情,请净玄下山。”
“母后说得在理,只是净玄大师数年前便已入定闭关,恐不会轻易……”
太后摆手,“不过是些场面话,不试一试又怎会知道。”
她话音一转,板正脸叮嘱:“皇帝,这桩婚事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万事哀家都可妥协,但……帝梓元决不可诞下我皇室血脉!”
嘉宁帝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冷意,点头,“母后放心,此事绝不可能。”
太
后见嘉宁帝亦有此意,算是暂时放了心。
短短一席话,太子的婚事便这么不咸不淡地定了下来。较真算起来,云夏之上历代皇室,恐怕也只有大靖嘉宁这一朝,会有如此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迎娶一个女子的时候。
太子行辕招摇入了京城,却未往东宫的方向行去,在长云街上拐了个弯进了重臣齐聚的浩云街,围拢的百姓心里雪亮雪亮的,想必太子殿下是要先送任将军回府,这一对君臣,倒是君恤臣忠的楷模。
任府遥遥可见,得了消息的苑琴领着管家立在门前,仪态万千,相比任安乐出行前,很是有了几分气度。一众侍卫肃穆而立,气势十足。
马车停在任府门口,任安乐掀开布帘就要下车,挽袖被猛不丁地拉住。她回头,韩烨望着她,目光沉沉:“安乐,你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内力尽失,确实不能再胜任五城兵马司一职,殿下此举无错,何须给臣交代。”
任安乐笑着就要挥开韩烨的手。
韩烨抓得更紧,他靠近任安乐几分,带了几近坚持的力度,声音微重,“任安乐,我父皇执掌大靖十几年,心智之坚之狠远非你能想象,你这性子张狂桀骜惯了,在我能护住你之前,别犯了皇家忌讳,给我好好活着。”
这一声警告突兀而荒唐。任安乐怔住,墨黑的眸子里满是深意,她盯了韩烨半晌,笑得云
淡风轻,“殿下多虑了,陛下一代仁君,厚待众臣,臣深受隆恩,铭感五内,怎会去犯陛下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