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不知从哪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哨声,仔细听来好像是数千只狂蜂倾巢而出,伴随着躁动的低鸣,那声音诡谲地从不同方向传来。
“什么人!”
之前没有任何慌张姿态的戴鸭舌帽的男人倏忽间本能感到一阵惊觉,周身真气屏障更厚,“是谁!为何不敢站出来一战!”
忽然,那低哑的低频震动猝然间转为高亢乃至尖锐,一道寒光破风凭空出现,尚未看清楚形貌,便见一道飞矢带着一道寒光刺入烟雾之中,几乎是须臾间便听得迷雾中传来一声钝响,仿佛刀尖砸在肉块上的声音。
旋即,一声陶器破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一个孩子的尖叫伴随着哭喊穿透了雾气:“哥!”
冯夜郎忽然感觉压制着的雾气一瞬间卸了力:“就是现在!师妹守住屏障!”
一边喊着,冯夜郎果断跳下台,以手臂为防护飞身投入雾气。半晌,浓雾渐渐散开,只见冯夜郎以膝盖抵在那人胸口,举起剑对着对方的脖子。
他的剑并未刺下去,只悬在半空,望着那被他压制住的矮小身影,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是小孩子……”
小男孩挣扎了几下,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落了下来:“你们还我哥哥!你们还我哥哥!”
他的身边散着一小盆打碎的兰草,浅褐色的泥土里面倒着的一株小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衰竭下去。
在那缓缓散去的烟雾里,一个缥缈的男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着:“佘媚儿!你算个什么东西!合欢宗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你那所有人的未来给你做垫脚石!他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敢说实话!这些孩子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对他们的人生负责!你们白玉京眼里,人到底是什么!”
冯夜郎一把抱起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向后两步跳开:“这邪祟附身植物之上,以方寸泥土为根系,才能自由行动。”
佘媚儿头上冒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好在她的粉妆足够厚实,将那些不安和踟蹰都吸纳入层层的定妆粉里面。
此刻,一切眩晕再一次褪去,她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场合,就仿佛是某种本能一般,她抬起手,骄傲地笑了起来:“刚刚那样对付你,还不能证明我的本事吗?”
所有人均是一愣,在短暂的死寂之后,体育馆内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狂欢。
池狸被这话说得一愣,扭头不由得看向还倒在墙角里的任长生。
穿着保安服的女人缓慢爬起来,狼狈又落魄地扶着腰,手指尖却藏在背后缓缓转了一圈。
一道黑影裹挟着震动发出的嗡鸣破风朝台上刺去。
那根刚刚打碎了邪祟安身之处的飞钉再次如鬼魅般破风而来,瞬间穿透了佘媚儿那高高举起的手心……
禁烟的咖啡店里,冯夜郎有点无奈地含着薄荷糖,将信封递给任长生。
“那个小孩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他唯一的亲人是年长七岁的哥哥,曾经拜于合欢宗门下,三年前仙骨逐渐枯竭,还患上了性障碍,无法继续修行。万念俱灰之际,那位年轻的合欢宗弟子选择吊死在母校的礼堂之中。他的弟弟把他的一缕神识与兰草相融合,以花盆为土地,一直养育着这个邪祟。”
“已经查清楚了,他们和人本会没有关系,弟弟只是被哥哥的邪祟蒙蔽犯下错事,这次除了合欢宗两名弟子受了轻伤外也没有其他伤亡,估计就从宽处理了。”
任长生不甚在意地答应了一句,用吸管在摩卡星冰乐里搅了搅,观察着奶油雪顶有没有很好地融入冰沙之中。
“而那根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刺,据佘宗主所言,是她最近正在训练的法器,因为过于强大所以经常会失控伤到自身。”
“法器用适合自己水平的就好,用那么强的没有意义。”
任长生终于搅出了完美的形态,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你看她没有那个能力,最后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我觉得不是佘宗主。”
冯夜郎讳莫如深地盯着任长生看了一眼。
任长生不为所动:“她自己不是都认了吗?反正我一直在旁边晕着,什么都没看到。”
冯夜郎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般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回管理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合欢宗?”
任长生眨了眨眼睛,盯着面前的沙冰,许久,不禁哑然失笑:“……怎么看?一群不知廉耻的疯子吧?”
冯夜郎探究似的看着对面朴素的女人:“合欢宗内部的那些事情,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任长生搅动着冰沙,不由得干笑一声,“白玉京的事情,我个小个体户上哪里知道去——我只是觉得,如果只是因为欲望仿佛简单而修合欢宗,那最终被欲望所累乃至于丧失欲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为了走人人都走的捷径,为了一个白玉京仙门的身份,做出自以为忍辱负重的决定。为了穿好衣服,强迫自己去不穿衣服的地方,指望靠着自以为的奴役肉体去改变命运。”
任长生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这样的人,上个床还要分个高低贵贱,连什么是合欢都不明白,倒还好为人师起来了。”
与冯夜郎分开后,任长生背着斜挎包绕道去了隔壁老鼠街区,穿过拥挤的小路,走入老旧的小区,平房挤出来的狭窄小路上飘散着一股带着霉气和老旧木质家具的味道。
任长生抬手隔空勾着锁芯打开门,掀起已经破了洞的纱帘走进去。
那拥挤的一居室屋子里塞满了各种杂物,房檐上挂着几件滴水的衣服,窗台上摆着三个小小的盆栽,其中空缺了一个花盆的位置。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小瓷盆,放在窗台空缺的位置,泥土的中心位置长着一枝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手指搓过去的时候,可以隐隐感到生嫩的叶片在指尖颤动。
任长生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才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没有哥哥呢?”